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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8-20 10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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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连载:风痕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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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生日那天上午,保姆有事回了乡下,要十天才能回来,妈妈去买菜了,继父上班去了,留我独自在家。
一大早,我去为自己买了一束红玫瑰,细细地剔了花刺,剪去多余的枝叶,再一枝枝插入瓶中,配上几枝满天星,看上去艳丽中透着清纯,素雅里蕴着娇娆,倒是很漂亮。我静静地看着那玫瑰,想起那个每丛花下都有刺的故事。心里突然就有些落寞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“扑腾腾”的声音从身后袭来,等我转身,一团不大的黑影直扑向我,又飞到身后,等我再回头,只来得及看到花瓶倾倒,那团黑影已向屋顶飞去了。满天星如流星般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就一头栽地,接着一声碎响,我精心插好的一瓶花和着水,和着破瓷片躺在了地上。
我向那团仍在制造噪音和混乱的东西望去,它在玻璃窗上直撞,那咚咚的声音杂着翅膀的啪啪声,整间屋子一下子显出了烦躁,似乎充满了危机,我看清了那是一只麻雀。我迅速的看了一下几扇窗户,几乎没有思考,就抢上几步,将开着的窗全关上了。
不一会的功夫,我捉住了那只麻雀,准确的说是用扫帚把麻雀打落在地上,再把它捡了起来。打落麻雀的过程中,扫帚碰落了顶灯的两个小玻璃球,地上又多了一些碎玻璃渣。我觉得把麻雀捏在手中的感觉很奇怪,手指触着麻雀的小小的身子,那硬硬的羽毛的空隙里是它的温暖的皮肉,捏着那个温暖而有硬毛的身子,我突然觉得毛骨耸然。这时那只麻雀正望着我,翅膀轻轻地动了起来。我心里紧了一下,几乎是下意识地右手举起麻雀用力向地下掼去。我听到一声柔软的钝响,那麻雀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了,旁边是那些鲜艳的花朵。
迟疑了一会,我用脚尖轻轻的拨了一下那麻雀,它还是一动不动。它死了,我呆呆地望着一地狼籍,心里惶恐不安,跌坐在椅子上。
父母离婚那年,我六岁。
那是初秋的一天,到黄昏时,小雨停了。爸爸静静地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,旁边是一个旅行箱,他把重要的东西放到了里面,一些他最珍惜的证件、本子、书以及常穿的几件衣服。妈妈面无表情地静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也没有说话。我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,那种沉寂的空气太重,压得我没法开口,好像那安静是庄重是神圣的,谁也不愿意去破坏它,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人破坏。
爸爸已经是无数次地看表了,又一次看表后,他说:“我该走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是我看到妈妈好像震了一下似的,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跳动了一下,停了一会儿说:“就走吗?不吃了晚饭走?”
爸爸说:“不了,我走了。”那声音干干涩涩的,全不像他平时说话的神情。
妈妈低着头:“好,那你走吧。”
妈妈没有看爸爸,也没有像以前那样,起身为爸爸拿包,为爸爸掸掸衣服上的灰,拉拉衣服的皱折,她一动不动。
爸爸拿过旅行包,慢慢站起来,又四处看了看,最后看着我,足足看了两分钟,然后 ,有些迟疑地放下包走过来,抱起我,用他满是胡子脸蹭着我的小脸,胡子扎着我生痛,他的手臂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挤断,直到我喊:“爸爸,你弄疼我了。”
爸爸突然显得惊惶失措起来,把我松开一些,看着我的脸。我看到爸爸脸上的泪水,他的眼圈和鼻子都红了,我从来没有看到爸爸哭过,我害怕起来。
“爸爸,你别哭,我怕。”
爸爸的眼中又流出泪来:“果儿不怕,果儿乖……以后,以后,你要听妈妈的话,好吗?”
我点点头,突然之间,我明白了爸爸要离开我,我和妈妈可能会永远地失去爸爸。
“爸爸,你别走好吗,我和妈妈爱你,我们都要你。”
爸爸呆呆地望着我,这时我听到妈妈发出的极其压抑的呜咽之声。他们谁也没有对我讲起过他们之间的事情,但是,面对家庭的破裂,六岁的我突然长大了。
然而爸爸还是放下我,脚步有些蹒跚的走了,在门口,他顿了顿。我以为他要回头,可是他却只是顿了顿,似乎叹了口气,便出门走了,他下楼的脚步声有些沉。我站在原地,望着爸爸离开,爸爸出门的一刹那,我突然感到心急剧的痛起来,痛感四处发散,直达到手指尖,眼睛也痛起来,泪水奔涌而出,可是我没有哭出声,我赌气地想,不让爸爸听到哭声,不让他可怜我。
过了一会儿,我走到阳台上,从阳台的花栏空隙里,可以看到公路,爸爸要从那里过。我等了很久,没有看到爸爸,我不知道是爸爸走得太快,我出来时他已经走过去了,还是他走了另处的一条路。没有等到爸爸,也不想进屋,我便呆呆地看着公路旁的树。
公路旁有几株高大的行道树,这时并没有风,可是那些树叶却在不停地抖动着,我觉得奇怪,便仔细地看,终于看清旁边的矮楼楼顶上停着一群群的麻雀,它们窥伺着那些树,看一会儿便一大群集体起飞,盘旋半圈便全都陷入树中,过一会另一楼顶上又是一大群,像是一把把沙子洒进泥潭里。树上一只麻雀也看不到,然而声音大得惊人,像是一把大筛里装满了铁豆在不停地筛动。那声音让我烦躁。
回身看屋里已经昏黑了,妈妈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。我跑进屋,对妈妈说:“我讨厌麻雀,要要杀死麻雀。”妈妈像突然醒过来一样,散乱的目光终于凝聚到我身上,妈妈看地我许久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我那时的表情一定很古怪,天真的脸上却有着冷厉的目光,带着杀气,小脸上竟透着几分狰狞。这是后来妈妈在和我的班主任谈话时,我无意中听到的妈妈的叙述。
那是在我一次又一次在班上惹事后,妈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,我躲在窗台下偷听时听到的。
那时我正读一年级,父母离婚后,我变得有些乖戾。会在老师上课时无故地大叫一声,会因为某个同学说一声我父亲不要我了我就去跟人打得鼻青脸肿。那一次就是因为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跟另一个男生说,看到没有,那个扎着红头花的小丫头,他爸跑北京去了,不要她了。
我冲上去就打那个说话的男生,一边打一边骂:“你才是没爸爸要,你爸爸才会跑!”那场打架的结果是,我的头花连着一把断发被扔到了地上,那个小男孩被我打出了鼻血,我们被别班的老师拉开。
然后我们双方的家长都来了,我见到妈妈那一刻,大哭着说:“妈妈,我有爸爸,我的爸爸还要我的,是不是?”妈妈慌张的脸色突然就浮上浓浓的哀伤,眼圈红了,泪光闪闪地揽我到她怀里。“是的,我们果儿有爸爸,果儿的爸爸要果儿的。”后来妈妈便让我在外面等她,她和班主任就有了以上的谈话。
十年来,我没有实现那个要杀死麻雀的愿望今天这只麻雀居然自投罗网,心悸之余,我感到很痛快。
我已经没有心情再找花瓶来把那些花插上了,我站起身拿起刚才 打落麻雀的扫帚扫地。扫到那些麻雀时,我弯腰把它捡起来,我突然想看看没有羽毛的麻雀是什么样子?就像不穿衣服的人一样?丑陋而淫荡。这个念头有点恶毒,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,便坐下来,一撮一撮地扯着麻雀毛,想不到麻雀的身体是这样的白嫩而透着红润,倒像莹玉一般,可是再美丽这样一半毛一半肉的,像秃子一样也丑死了。我用力地捏了那麻雀一把。
一阵锐痛从指尖传来,我怔了怔,死雀还能咬人?
看着手指,血从一个小口冒了出来,我看着刚才捏麻雀的位置,一翻羽毛,看到一小块粘粘的血迹,一小片玻璃嵌在麻雀的肉里,那一定是将麻雀摔在地上时,正摔到了玻璃球的碎片上。我的血和麻雀的血混在一起,我很沮丧。难道真是恶有恶报,连麻雀也会选择这种方式来报复我?我厌烦地将死麻雀扔进垃圾桶。
打杀麻雀后的快感迅速被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代替了。找来创可贴,把伤口贴好后,我小心地扫掉每一片玻璃渣和陶瓷片,把水拖干净,不让妈妈回来看到一地的狼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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